晚上九点五十,艾希莉到家。
她今天有一节晚上的团课。
进门的时候走得很慢,换鞋的时候一只手撑着鞋柜,弯腰弯到一半,倒吸了一口气,又直起来了。
“腿,”
她说,“昨天的筋还没松。”
她冲了个澡出来,穿上我那件旧t恤,灰色短裤,头发湿着,没戴胸罩。
t恤领子大,一低头,两个奶子的上半圈就在领口里晃。
她坐到沙发上,坐得很慢,一点一点往下落,然后抓过一个靠垫抱在大腿上,两只手压在底下,像压着一只猫。
墙上那台电视是房东留下的,四十三寸,麦迪用手机把直播投了上去。
她趴在电视前头的地板上,两条小腿在后头翘着,一件川大纪念t恤剪到肚脐,露出一截腰,底下一条白色运动短裤,下巴枕在手背上。
摩根坐在茶几边上的地板上,背靠着沙发,两条腿盘着,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,旁边摊开她那本警察用的小本子。
她今天没跑步。
她不看电视,盯着电脑屏幕,上头开着一个录屏软件。
“录什么?”
我问。
“证据。”
客厅墙角那台机位的红圈亮着。
我们谁也没去看它。
十点半,电视亮了。
霓虹灯,黄灯泡,三米长的黑台子。
右下角一个小数字:在线9,412。
我妈从左边走进画面,两只手举过头顶,像在牛仔竞技赛上刚赢了一头牛。
她穿一件白衬衫,小了两号,下摆在胸底下打了个结,扣子开到第三颗,里头没穿胸罩,两个奶头把白布顶出两个深色的圆。
下面是牛仔短裙,短得下摆只盖到屁股蛋底下一寸。
脚上是红靴子,靴筒到小腿肚。
雷要的。
漂白的头发喷得蓬蓬的,嘴唇涂得鲜红,笑纹里扑着粉。
“嗨,各位!”
她冲镜头喊,“欢迎来到深夜酒馆!
我是塔米,你们有一半人出生以前,我就在倒酒了!”
字幕在她后头跟着出来,中文,一个错别字都没有,小雨打的。
公屏在右下角往上翻,一条一条,翻得我眼睛花:
“奶奶!
!
!”
“美国奶奶来了”
“今天好辣”
“靴子!”
她在吧台后头站了十年,这个我得说句公道话。
她抓起一个瓶子往空中一抛,转一圈,背手接住,倒进量杯,一滴不洒。
她管这叫“我们那儿的基本功”
。
十点四十一分,我的手机响了。
视频通话,雷。
他的脸塞满了屏幕:那顶带汗渍的卡车帽,一嘴黄牙,胡子里挂着烟草渣,背后是驾驶室的遮阳板和一块挡风玻璃,玻璃外头是塔尔萨早上的太阳。
“特拉维斯!
你在看吗?”
“在看,雷。”
“你瞧她。”
他那边有个平板,立在方向盘上,我看不见,但听得见。
我妈的声音在我这边出现了两回:一回从电视里,一回隔了一秒半,从雷的手机里,带着驾驶室的回音。
她每说一句话,我就听两遍,像有个鬼魂跟在后头学舌。
“七年了,我没见过她这么来劲。”
“她喜欢这个。”
“那还用说。”
十点四十七分,我妈正在给镜头讲怎么调玛格丽特,一边讲一边拿盐沿杯口,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,冲着画面外头喊:
“肖恩!
过来,宝贝儿!
这个大的我一个人弄不了!”
画面右边,走进来一个人。
白t恤,黑围裙,一米八六。
他在镜头前站得很直,两只手垂着,像一个头一回上台领奖、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学生。
他冲镜头挥了挥手,眯着眼睛笑,下巴方,浓眉,有点憨。
“大家好,”
他说,“woshishawn。”
然后用英语:“大家好,我是肖恩。”
公屏停了一秒。
然后炸了。
我把手机举到电视跟前,翻译软件的取景框在那一串字上乱跳:
“向总!
!
!”
翻译:向总!
!
!
“向总露脸了???”
翻译:向总露出了他的脸???
“卧槽好帅”
翻译:操很帅。
“三年了终于”
翻译:三年了终于。
“这个手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