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瓶精油确实是沈清禾自己买的。
大概两周前在网上下的单,因为产后确实有睡眠问题,时不时会半夜醒来,在手机上搜了助眠方法之后看到有推荐精油的,就买了一瓶试试。
用过两三次。
效果一般。
但在今夜,这瓶精油成了一张极其关键的底牌。
王淑芬走到了床头柜旁边,拿起了那瓶精油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檀香的味道确实有,木质的、沉郁的、带着一种东方寺庙里面常见的香气,闻起来厚重温暖。
她又闻了闻空气。
两种味道在空气里面确实有一定程度的重叠——檀香的沉郁和男性体味的某些成分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相似性,都是那种偏厚重、偏暗沉、偏温热的嗅觉基调。
但王淑芬跟陆建国过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的枕边人。
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,从二十六岁新婚时候的年轻男性荷尔蒙气息,到三十多岁生意场上应酬回来的烟酒和古龙水混合味,到四十多岁发福之后开始出现的中年男性皮脂分泌旺盛的油腻气味,到入狱前最后一次拥抱时身上穿的那件蓝色衬衫的洗衣液味道,再到出狱之后皮肤变粗糙了、体味变浓了的那种带着牢狱风霜的粗犷气息。
三十年的每一个阶段,每一种变化,都刻在了她的嗅觉记忆里面。
比指纹更准确。
比声纹更深刻。
王淑芬把精油瓶放回了床头柜上面。
“嗯,檀香啊。”
语气依然是平的。
“味道是挺重的,你下次用少放两滴,这个东西用多了头疼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沈清禾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动,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睡裙的侧缝位置不自觉地搓了两下,那是紧张的时候一个极其细微的、连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到的小动作。
王淑芬没有看到那个动作。
她转过身来,目光在房间里面做了一个缓慢的、扫描式的巡视。
从婴儿床到大床。
从大床到梳妆台。
从梳妆台到独立卫生间的门。
从卫生间的门到墙角的瑜伽垫。
从瑜伽垫到那个两米高的白色推拉门大衣柜。
目光在衣柜上面停了大约两秒钟。
衣柜的推拉门合得不是很严,右边那扇和左边那扇之间有一条大约一厘米宽的缝隙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但在这个角度上,如果有光线从缝隙里面透进去或者透出来的话,是可以看到的。
里面没有光。
一片黑暗。
什么都看不到。
沈清禾的心在那两秒钟里面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【别过去,千万别过去。
】
王淑芬的目光从衣柜上面移开了。
滑到了床脚的位置。
两双拖鞋。
一双白色的棉拖鞋,沈清禾的,一双黑色的皮质拖鞋,男款,比白色那双大了好几个码。
王淑芬的视线在那双黑色拖鞋上面停了一下。
“明远今晚不回来了?”
“嗯,所里加班。”
“哦。”
没有追问那双黑色拖鞋是谁的。
也许她认为那是陆明远的备用拖鞋。
也许她没有认出那是陆建国的。
也许她认出了,但选择不在这个时候提出来。
“行吧,孩子没事就好,你早点睡吧,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“嗯,谢谢妈。”
王淑芬往门口走了。
经过沈清禾身边的时候,两个女人的距离不到半臂。
走廊里面的夜灯透过打开的门照进来,把一小块橙黄色的光投在了地板上面,王淑芬的影子在那块光上面移动着,法兰绒外套的轮廓在墙壁上投出了一个模糊的暗色剪影。
走到门口了。
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。
然后停住了。
回过头来。
看了沈清禾一眼。
那一眼。
不长,大概只有一秒钟,甚至不到一秒钟。
但沈清禾觉得那一秒钟被拉长到了一个世纪。
王淑芬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很难看清全貌,但可以看到的是:嘴角没有笑意,眼睛半眯着,瞳孔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搅在一起的泥水一样浑浊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。
不是怀疑。
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一种“我知道了但我现在不说”
的确认。
然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,牵出了一个不算笑的笑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妈。”
脚步声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。
“哒哒哒”

